屯文处?大概

白银的星辰与皎月 尾声

 

星若沉寂,皓月当空;月若黯然,繁星满天。

 

…………

 

拨了拨桌上油灯的灯芯,虽然壁炉里燃烧着足够的柴火,看到这枚灯火照亮桌前的黑暗还是让人心情稍稍愉快的。他看看窗外纷飞的雪花,拢拢御寒的衣物,再次对着桌上的烛灯祈祷。

这个冬天越来越冷,到了今晚甚至开始下起大雪……老天保佑,他为乔斯达先生工作了那么多年,别让寒冬带走那位老先生的生命。他已经算是有孙子辈的老人了,但乔斯达先生比他年纪还要大,走过的路、见识的风景也比他更多——据他所知,年轻时的他还在烦恼砍了一天的木柴能够换多少工钱时,乔斯达先生已经用双腿踏遍了整个国土,看过了连梦境都无法描绘出的风景、实现了大多数人从未想象过的壮举。

年轻时是一个勇敢冒险者的乔斯达先生,同时也是个伟大的开拓者和商人。为乔斯达先生干了几十年的活、偶尔还能从他口中听到他年轻时的冒险故事,但大多数人对乔斯达先生传说的认知,还是来源于他和众多合作者将帝国西部大片土地开垦、移民并推广种植在内的土地生意的传奇。

矮人、流浪者、赏金猎人、流浪的异族……西方常年无人问津的广大荒野,渐渐从拓荒、迁移,到建立城镇、发展商业,最后成为不输给国家东部的人口聚集地——在族群多样性上比东部更胜一筹——乔斯达先生功不可没,甚至得到过国王的接见。

冒险生涯认识了诸多好友的乔斯达先生,据说连西北的魔王都认识。后来决定开拓西南的大荒原得到了很多不同族群的帮助,也是多亏早年交友广泛。所以乔斯达先生所居住的这栋大宅偶尔会有外貌上或者气质上都十分与众不同的客人,连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他这样的看门人都知道八成是乔斯达先生的特殊朋友——尤其是他和乔斯达先生一年一年都在变老,有些客人却多年容貌不变,感觉就更特殊了。

乔斯达先生的大宅虽然看着就和有钱人的宅院没什么区别,但总能在这里见识到各种神奇的人、物、事,连他这样的粗人佣工都知道。

 

但这栋大宅的主人也终会老去、生病,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连北方的寒鸦都特地过来了一趟,想来在他们看来,我真是垂垂老矣了吧。”大屋的主人已经年迈连腰都站不直,没有拐杖甚至走不出自己的房间,平时都在房间里让佣人帮忙点上壁炉,一边抱着猫咪一边在摇椅上打盹。

今年入秋开始,有很多特殊的客人来探望过乔斯达先生,他们似乎没有所谓“口德”的概念,对他们老朽的朋友毫不含蓄的道出他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季的身体状况。

虽然乔斯达先生的家人们——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似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他们这些大屋的佣人们却很伤心。

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就算天天如此,也请上天听到他们这些人的愿望吧。哪怕是再一年也好,大屋少了风趣的老主人一定会很寂寞。

即便早知终有一死也希望能多延长生命,人就是这样啊。

 

屋外的风雪声更大了,今晚会是一个十分寒冷的夜晚。在平时休息和吃饭的桌前祈祷的他听到了屋外大门处传来的敲门声。

声音在风雪中并不大,但多年守门的经验告诉他那的确是有人在大门外敲门。

被人打断的心情令他有点生气,这么晚会在外头敲门的一般不是急事就是请求施舍的流浪者或乞丐。前者他最近并没有得到通知,后者的话他一定会严词拒绝——就算他的主人,乔斯达先生和其家属待人都很和气热情,但总有死皮赖脸的混蛋会找他们的麻烦,作为大屋的一份子自然不能让他们有这样的烦恼。

裹好外衣和围巾,戴上帽子走出开门小屋,扑面而来的风雪吹了他一脸。走到大门处打开探视的小窗,没好气问了声“谁啊”。

【晚上好。】

从门外传来礼貌的回答,让人有种恍惚的感觉,似乎对方将声音传进来的同时也把大门周围的寒风阻隔了一般。

【我来找JOJ……乔瑟夫·乔斯达先生。】

得知门外人的来意,鬼使神差的打开供人出入的通道,朦胧间看到一个银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刮着寒风、下着大雪的夜晚,银辉的身影仿佛是白月从布满乌云的天际落到了大地上。

【谢谢你。】

孤身一人的身影道过谢,独自走向远处的大宅。他迷迷糊糊把门重新关好,回到自己的小屋继续祈祷。不久后他便因困倦钻进自己温暖的木床,浑身暖哄哄得仿佛睡前刚喝了一杯威士忌,他迅速进入了梦乡。

孤独的身影披着斗篷走过院子的大道——平时这里会有交际需求而频繁出入商队或贵族的马车,十分宽敞,此时在大雪的夜晚则显得十分寂寥——绕过大屋前的花坛,踏上大屋门前的台阶,轻敲屋门。听到声响的女佣为他开了门,得到对方礼貌的道谢,她同样迷迷糊糊关好屋门,重新回到房间里休息了。

经过大厅,步上台阶,转过回廊,以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商人而言,这是一栋与其财富和身份十分合衬的大屋。他走过安静的走廊,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最终他在一间房间外停下脚步,抬手搭上门把,轻轻打开了房门。

房间的陈设以一个老人而言显得有些不够朴素,但房间的主人本就是个不服老又爱玩的人。大床上没有人,壁炉里烧着火,老人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中打着瞌睡,发出低低的鼾声。门口的身影看到老人这副样子,默默叹口气、回身轻合上门,走到老人身前替他拉高腿上的毯子,动作轻柔。

拿着毯子的手碰到老人的手,老人睁开了眼睛。数十年都未曾改变的双眼,他看到了未曾改变的身影。

“终于把你等来了啊……西撒。”老人笑得像个孩子,握着来人的手不放。

老人的手劲并不大,对方被拉住手却只是愣了一下,到底没把手抽出来。轻轻叹了口气,他拉下挡风的兜帽,一头浅金色的头发露了出来,炉火照耀下反射出银色的光晕。数十年的时光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西撒·齐贝林的容貌就和与乔瑟夫·乔斯达分别的那一日一样,年轻而俊美。

“当年突然不辞而别的消失掉,西撒酱真是个残酷的人啊。”用一辈子的时间磨去那一日的震惊、愤怒、委屈、迷茫,终于把离去的人等到时,也只剩下平淡的叙述。

西撒被握住的手紧了紧,到底没说什么。回握住乔瑟夫的手他慢慢俯下身来,在轮椅旁席地坐下,微微歪过头、靠在那只皮肤松弛、布满老茧的手上:“JOJO……几十年的一生,过的快乐吗?”年轻的手与年老的手握在一起,那是时光的差异。

这双手无论握得多紧,总会看着他成熟乃至老迈,短暂得几近瞬间而过,他的时间就这么迅速的流走。

太短暂了,太脆弱了,有着漫长时间的西撒,第一次意识到短暂生命的沉重。

“告别的时候总是痛苦的。”隐瞒身份和勇者一起冒险的祖父,在诈死后回到独角兽之乡时曾经这么唏嘘,“虽然有着充满激情的力量,却过于短暂,似乎只要一个不注意他们就已回归尘土。”

西撒·齐贝林不能在乔瑟夫·乔斯达身边,短暂的生命有其短暂而璀璨的生存方式。西撒无法与乔瑟夫一同经历那对他而言几乎转瞬即逝的人生。他最终不辞而别。

只是,终究没法不让自己不见他,在他的星辰即将陨落的时候。

“啊,实在是度过了十分有意义的一生。”老人像突然年轻了十几岁似的,向西撒讲述他还记得的那些有趣的人和事。

他说他又去了一趟华姆的老家,两次间隔好几年但华姆那看着还在生长期的弟弟却一点也没变化。

他说他说服了部分华姆的族人迁徙到西南荒原,然后他发现大部分人和华姆一样、经他们手而开垦过的土地能够马上种出庄稼来,这也成功吸引到后来的拓荒者加入。

他说土地开垦、人民迁移,建立城镇和管理一度让他头痛欲裂,加上西北部魔族对领土收缩表示不满,如果最后不是大哥和国王帮了忙,西南方的大片土地大概会一直是个不毛的荒野。

他说他后来又去冒险,那次华姆居然愿意和他同行。他们向东而去,经过繁华的王都再向北,见到了广袤无垠的森林和连绵的群山,还有常年不化的冰雪大地。住在那里的人们更加高大、毛发更多,而且比帝国境内的兽人族还要粗野,他和华姆在那里认识了一只会说话的寒鸦,后来这只鸟在帝国的王都里干起了快递。

他说他也曾经想过和几个朋友继续南下,但身体那时生了病,病好后结果被医生叮嘱不能接触太久湿气。南方的冒险就这么泡汤了——虽然他的朋友们回来后把所见所闻全数告知,也不能抵消他的怨念。

他说他又去了一次魔王的领土,他的大哥很热情得招待了他,而且热情得有点过了头,仿佛还把他当做几十年前的小毛头、恨不得将他摁在怀里揉毛。还见到了那头金发的魔龙,对他要么不屑一顾要么冷嘲热讽,不外乎是对同样敛财的同类相见两厌。

……

…………

他说他踏遍了整个国土,见到了许多风景,诸多事物——最想找到的人一直没有找到。一直到没有力气再找下去。

“不公平啊,西撒也太会躲了。无论到哪里去,都找不到你的影子,我甚至开始忘记你的脸长什么样了。”

“不过后来华姆给了我建议,他说与其找,不如等你来。结果他还真说对了,虽然晚了些,你还是自己来了。”哼哼了一声,老人有点忿忿,“你们到底认识了多久啊,居然这么了解彼此。”

西撒终于笑了笑。从他走进房间开始,他的脸上都带着一丝阴郁。

“想知道?”

“不还是算了,感觉一定是个我没法理解的数字。”

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半晌,老人动了动握着西撒的那只手:“西撒……你哭什么?”手背上感到温暖的湿意,西撒回握着它,脸也贴在那只手上。

“JOJO……独角兽是不后悔的,虽然我们时光漫长,但我们从不后悔。”西撒并没有抬头,平静的语调带上了些微的鼻音,“我曾经这么深信。”

“我也觉得西撒并没做错。”老人用仿佛依旧年轻的语气笑着回答,“但是呢,果然,即使已经到了说这些话应该感到害臊的年纪了,还是要告诉你——”

 

“我还是喜欢着你,西撒。”

深埋一生而未能吐出的告白,现在终于交在对方的手上。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西撒整个愣住,然后泪水滑过脸颊。他直起身走到乔瑟夫面前与他直视,脸上的泪痕让他的表情有些滑稽:“你的话我原样奉还给你,JOJO。你在这时都不放过我,我也不会再放过你了。”

“即便会被你怨恨,我也不再想体会第二次后悔的滋味。”

他除下披在身上的斗篷,接着脱去一身装备,最后将白皙的身体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西撒的身体炉光照耀下白得惊人,他弯下腰与乔瑟夫对视——脸上挂着惊愕的表情,显得也挺好笑的——然后双手捧住他的头:“你向unicorn递交了你的誓言,这是我此时最渴望的东西,别想我会还给你。”

白色的光晕笼罩了青年的身体,他低下头,双唇覆上所爱之人的嘴。

他们被银色的光芒吞没。

 

 

女孩从睡梦中醒来,没有恶梦,也不是听到什么声响,就是毫无预兆的睁开了眼睛。她揉揉眼睛,她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炉火烧得旺盛,窗外下着大雪。不知为什么,她从床上坐起,爬出被窝套上鞋子,向窗外看去。

她看到一个美丽的影子。

白的和雪一样的皮毛,身体像马,却又像鹿一般轻盈。金色的尾缕轻轻扫过雪地,带着金色的星光,长长的脖颈后是同样金色的鬃毛——有个人搂着这只动物的头颅,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他抬起头。

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但是他的脸感觉十分眼熟,碧青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打碎的星光,就像会一生有着使不完的活力和朝气。他抱着那匹动物的脑袋上有一根白金色的独角,此时微微低垂着靠在他肩上。

 

就像是星辰与月一般。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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